我先一步出来，站在店门前，风挺大的。转过身去，隔着玻璃，看着姐姐从饭店里玻璃旋转楼梯上拾阶而下。我微笑着迎她，一边和伯父伯母分别前的寒暄。车开了过来，爸爸示意我上去。我点点头，耳边伯父的声音随风飘过来，下一次你们两个在一起吃饭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我依旧微笑。
我忘记了自己那个时候是不是正欲离去，忽然姐姐毫无预兆的把我揽在了怀里。我捕捉不到自己的感觉，只是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逃避了许久的眼泪此时却竟是终欲不争气的封住了视线。眼角的余光里，得知家人关切的目光，于是强忍着逼回自己的泪水，只任姐姐紧紧抱着，一动不动。越过姐姐的肩头，空洞的眼睛木然的直视着前方，却只留下冬天萧索的一片黯然印象，夜晚的黑，树叶阴翳，白墙冷漠，远处的天空无边无际，黑暗之中冰冷得没有一点感情色彩。
怔怔的想，曾给自己描绘过无数次，逃避了无数次的，现在终于给我看到最后我们的分离，原来真实画面就是这样的。很平和，也很寂静，平和的让人不安，寂静得让人不想呼吸。
我们就这样束手无策的任凭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去，一滴一滴，淡漠无情，直到自己的心都空荡，再觉察不到什么悲伤。没有恐惧失措，没有离愁别绪，甚至没有任何言语，突然间好像一切感觉都离我而去，冷眼留下一个孤立的我在这里，眼睁睁注视着离别进行时一阵一阵的软弱无助。
妈妈终于催我上车了。
坐在车上，看着车窗外的姐姐挥手向我告别，我仍然是微笑着的。车子开动，我没有回头，眼前的画面陡然铺天盖地的迎来一派都市的灯红酒绿。我知道回头除了也许会让自己的感伤决堤之外我再得不到任何东西。窗外夜色迷离，接踵而来灼伤我的眼睛。脑海中看那些和姐姐在一起的记忆的片断一个个一闪而过我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抓不回来。
几天以后，我回到广州。

姐你还记得么，你在武汉上大学时有一天突发奇想爬到校园的银杏树上摘下叶子寄给我，抱着你的信想象着你描述的旁观者的目瞪口呆我躺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
小时候我们总是吵架，什么都争，什么都比，那些画面我都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逐渐近切起来，无话不谈，感情好的任家人们都艳慕的。我都记不得。
敢对我忽来喝去骂来骂去，动辄顺手提起身边东西砸来砸去的只有你。你一向都很独立，好强，旁人看来拒人千里之外，于是平日锋利的我却也借此得以玩世不恭一回，心安理得的得了便宜，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免了费事操心，你对别人冷眼侧目的时候，身边的我全然只管露出一个天真无邪不谙世事的小女生表情，由着你打抱不平，我偶尔再惹点麻烦，反正天塌下来自有你替我打理。
爷爷过世那一年，我正初三，从火葬场直接赶回学校的我，要学会马上抽离悲伤强迫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不怕，我不怕抬头微笑低头坐在人群之中的这种孤单。我和你各有前途奔赴，之间一直很有默契的对这件事绝口不提。一年之后，你到了武汉，终于写信给我，聊起这个心结。你说武汉的樱花开了，很漂亮，宿舍后面的风景很好，清爽幽静，日子依旧波澜不惊却幽静恬然，然后你说，已经一年了，没有爷爷后的日子怎么就可以一天一天过得看起来这么平和坦然，你说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会都习惯了这种日子，然后爷爷就真的渐渐离我们越来越远。我拿着信纸沉默。
今年寒假，我们两个都知道是你出国前最后一段相聚的时光。我们时常还是疯癫般的大笑，到处游逛，彻夜长谈，不同的是，每一个话锋过后那种宁静的瞬间，让我感觉得到悲伤无时无刻不逼近的迫切。我们似乎都意识到了，于是几乎是刻意逃避着那种冷场。除夕晚上照全家相，家人催紧，于是你帮我梳头，帮我挽起头发盘在头上，电视喧哗，气氛热烈，那一刻我们却忽然默然。
你要我答应，如果有天你想结婚了，不管我们相隔多远我一定要阻止你，让你清醒。我想起曾经我们说过长大了要住在一起，你动笔描绘过我们的房子每一处微小细节的布置，甚至聊到过每一天要买的鲜花……梦一样的往事。姐，我告诉过你我的梦的，梦见你结婚了，我是伴娘，我爸爸开车送我们，一路水中生花。
昨天你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的飞机。上飞机前你来了电话给我，你说你要登机了，我说，好，你保重啊。千篇一律的分别。几句之后便要匆忙挂断，我们在最后一刻都还是彼此挂着笑容的，也许你也和我一样，一个人静静地挂念着一切，也许我们都不想让对方因此受影响。

昨天晚上洗完澡，我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看着镜子之中自己的脸，忽然想起姐姐那一次说，在某日早晨她洗脸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镜中的脸孔很熟悉，想了很久忽然惊觉全然是和我神似的轮廓。于是这一刻我凝视着自己的脸，一点一点，寻找着姐姐的感觉，和我相似的，相异的细节，照着镜中的自己，捕捉着姐姐的眼睛，眉宇，神韵，一笔一划渐渐清晰……想象着，揣测着，贴近那个清晨姐姐的心情，然后想到今后的我和她……如梦方醒的看到自己镜中的面孔，眼眶一点一点泛红，泪水充盈，然后突然决堤，将脸颊打湿一片，恍惚了镜中的脸……